热恋之中,他反复吟诵这个名字,觉得它是灵感与生命的来源。但当恋情未及苍老便告消逝,他就发现真名的力量变化转向,成为一句诅咒。他不能忍受叫出这个名字时所发出的声音,仿佛每个音节都会直接击中自己的心脏;也不能再次看见哪怕只是近似的字形,它们会使人晕眩得近乎失明。

若要真的从头再来,方法只有一种,那就是把自己彻底变成另一个人。不是变化你的生活习惯,比方说戒烟或者戒酒;也不是改变容貌声线;而是将你曾经交给对方的那一部分,把你曾经送到对方手中的那一半生命割除。这样子,你就残缺不全了。日后会不会健全长肉?不知道。将来是否反而更加完整健康?或许会。但至少你成了新人。

没一段感情的发生与结束,其实都是场记忆的战争。受过伤害的,必将在新一轮关系的最初就迟疑畏惧,甚或仓皇退缩,因为他记得那么清楚。他害怕的,不是眼前的人,而是过去的人。他不只是在和新认识的朋友交往,他同时还在和自己的记忆协商、谈判与作战。对方可不知道,这样的关系何等艰难,因为与他角力的是一些过去的陌生人。

少年时代,我也和许多文艺青年一样,喜欢读纳兰性德,例如他在二十多岁时写下的这一句:“被酒莫惊春睡重,睹书消得泼茶香,当时只道是寻常。”容若是贵族公子,才活了三十一年,对于人生变故的体悟却是同龄人很难领悟的。所以当时虽然觉得这首词好,其实我并没读懂。我们也有过短暂且寻常的时候。尽管未必能够对赌书中典故的出处,也不至于笑闹得杯覆茶洒,但是我们曾经讨论自己喜欢的作家,曾经用同一只杯子喝酒。事后回想,这岂不都是寻常风景?“当时只道是寻常”这句话本身就把平常变成了异常,所有我们以为会成为习惯的平凡人事皆是无常偶然的诡局。只有事后追忆,才明白那寻常是何等的殊异可贵。

–《我执》梁文道


我不知道什么叫爱情。我只知道,如果那张脸庞没有使你感觉到一种甜蜜的惆怅,一种依恋的哀愁,那你肯定还没有爱。

每逢节日,独自在灯下,心中就有一种非常浓郁的寂寞,浓郁得无可排遣,自斟自饮生命的酒,别有一番酩酊。

世界是我的食物。人只用少量时间进食,大部分时间在消化。独处就是我消化世界。

学会孤独,学会与自己交谈,听自己说话–就这样去学会深刻。

分寸感是成熟的爱的标志,它懂得遵守人与人之间必要的距离,这个距离意味着对于对方作为独立人格的尊重,包括尊重对方独处的权利。

–《人与永恒》周国平

有许多人回忆过去的快乐,恨不能与旧人重逢,恨不能年华停伫,事实上,却是天涯远隔,是韶光飞逝,即使真有一天与故人相会,心情也像在冰雪封冻的极地,不免被时空的箭射中而悲伤不已吧!

说到逃情,不只是逃人世的情爱,有时候心中有挂也是情牵。有一回,暖香吹月时节与友在碧潭共醉,醉后扶上木兰舟,欲纵舟大饮,朋友说:“也要楚天阔,也要大江流,也要望不见前后,才能对月再下酒”。死拒不饮,这就是心中有挂,即使挂的是楚天大江,终不能无虑,不能万情皆忘。

关于上乘的喝法,春天的时候可以面对满园怒放的杜鹃细饮五加皮;夏天的时候,在满树狂花中痛饮啤酒;秋日薄暮,用菊花煮竹叶青,人与海棠据醉;冬寒时节,则面对篱笆见的忍冬花,用腊梅温一壶大曲。这种种,就到了无物不可下酒的境界。

–《人生最美是清欢》林清玄